通用 Agent 吃垂类应用的速度，7 月 22 日又往前推了一档。这天 OpenAI 上线了 Presence，产品页写得很直白：它能答疑、能解决问题、能调用公司自己的系统、能执行已经获批的动作，必要时转人工。官方给的落地例子是账单纠纷、保险理赔和员工 IT 服务请求，支持的场景写着客服、外呼销售，还有一句「高风险的内部流程」。这几件事，过去分别归客服 SaaS、联络中心 AI，以及一批做 BPO、系统集成的公司管。
OpenAI 还给了个数：自家电话支持换上它之后，75% 的入站问题不用人介入就解决了；改进循环跑了十天，人工转接率又降了 15 个百分点。但同一页文档也写了它的边界，那才是我想聊的。
同一个产品页上还有另一段话：Presence 现在只对符合条件的企业限量开放，不是自助产品，要由 OpenAI 的现场工程师和系统集成商一起，把它交付进客户的流程里。
一段说它吃掉了什么，另一段说它自己做不完。这一年多，「通用 Agent 会把垂类吃光」几乎成了创业圈的默认背景音，可明确把边界写出来的偏偏是巨头自己：产品页、开发者条款、提交规范，写得比任何一篇趋势分析都具体。很少有人拿这些当商业情报读。
吃的动作，早就越过模型这一层了
如果只看模型能力，会低估这件事的进度。
5 月 5 日，Anthropic 一次性放出 10 个金融 Agent 模板，覆盖尽调材料、客户会前准备、财报审阅、财务模型、市场研究、估值复核、总账核对、月结、报表审计和 KYC。同一批发布里，Claude 通过插件接入了 Excel、PowerPoint、Word（Outlook 官方写的是即将支持），上下文跨应用延续。它的托管 Agent 服务提供多小时长会话、逐个工具的权限控制、托管凭证库和完整审计日志，官方说团队可以在「几天而不是几个月」内把真实的金融工作跑起来。
权限、凭证、审计日志。这三样前两年还是一批创业公司拿来讲故事的点：我们做 Agent 的基础设施层、治理层、评测层。
Google 那边同样在往下压。4 月的 Cloud Next 上，Gemini Enterprise Agent Platform 被定位成管理成千上万个企业 Agent 的「mission control」；7 月 28 日，它又给 Gemini API 的托管 Agent 加了 hooks，可以在每一次工具调用前后拦一道、做审计，还能给整个任务设 token 预算、设定时触发。
所以现在的局面不是「模型变强了，套壳没得做」这么简单。平台正在把能标准化的那一层，一层层收进自己的产品里：编排、连接器、权限、审计、评测、模板，甚至交付方法论。你能想到的、能写进产品文档并卖给一千家客户的能力，都在被收编的路上。
但真要点名「谁被吃死了」，我只找到一家
调研的时候我原本想找一批案例：哪些垂类公司因为通用 Agent 上线而收入塌了、关停了、被并购了。
找了一圈，能拿财报说话的只有 Chegg 一家。这家美国在线教育公司 2025 全年收入 3.769 亿美元，同比降 39%；第四季度 7270 万美元，同比降 49%；全年净亏 1.034 亿美元。公司已经把业务拆成主打增长的 Chegg Skilling 和负责产现金流的「legacy Academic Services」，管理层自己用了 reinvention 和 transition 这种词。
问题在于，Chegg 的风险披露里同时列着生成式 AI、Google 的 AI 概览、学生自己开始用 AI，以及内容站被去中介化。管理层说搜索界面的变化仍在冲击流量。这几股力量各占多少，公司没给，我也拆不出来。
其余那些「被吃掉」的传说，大多来自私营公司，不披露收入，只能听到转述。至于流传很广的那个「40% 的 Agent 项目会被取消」，出处是 Gartner 2025 年 6 月的预测，说的是到 2027 年底，不是眼下已经发生的失败率。而且它给的取消原因是成本失控、价值说不清、风险控制不到位，没有一条是「模型不够强」。
速度也值得看一眼。Presence 现在公开提到的客户里，西班牙的 BBVA 在「探索」用它做墨西哥的日常银行语音支持，软银在「测试」日语对话，澳洲保险公司 IAG 在「探索」极端天气高峰期的客服。三家都还没走到「已经上线、替换掉谁」那一步。
我不想拿这一段来安慰谁。Chegg 的曲线足够难看，趋势方向也没什么可争的。但一个只有单一硬样本的判断，不该被写成板上钉钉的规律，尤其当你要拿它决定自己接下来两年做什么的时候。
平台停手的地方，都跟「谁负责」有关
回到 Presence 那页文档。除了能力清单，它还规定了部署方式：每次上线从一件具体的工作开始，只给这次任务需要的知识和系统权限；能做什么、什么时候必须走审批、什么时候必须转人工，由企业自己定义；测试通过才上线。OpenAI 承认这套东西要和自家现场工程师、外部系统集成商一起交付。
Anthropic 那 10 个金融模板也一样。官方明说企业要按自己的建模惯例、风险政策和审批流去改，还写了一句我觉得挺实在的话：Agent 只和它能访问的数据与上下文一样好。所以它的连接器接的是 Moody’s、FactSet、S&P Capital IQ、MSCI、PitchBook、LSEG，数据仍然握在数据方手里，Moody’s 那条通道后面是 6 亿多家公私企业的信用数据。发布页还专门补了一句：不管你是当插件用还是让它自己跑，用户都牢牢待在回路里，Claude 的活要经人审阅、修改、批准，才能发给客户、归档或者真正执行。
把这两页文档并排看，平台停手的地方很整齐：谁的数据、谁批准、谁在现场把流程调对、出了事谁去修。这些不是巨头写不出来的代码。是这些活得一家客户一家客户地算，行业口径不一样、审批链不一样、出错的后果不一样，规模化不了。一个要服务几万家企业的平台，最不划算的就是替其中每一家承诺结果。
没被吃掉的两家，护城河具体到了编码规则
法律和医疗这两年被认为是最该被通用模型冲垮的赛道，因为它们看上去就是「读文档、写文档」。
Harvey 3 月 25 日宣布融资 2 亿美元，估值 110 亿美元，累计融资超过 10 亿。它披露的数字是 10 万多名律师、1300 家组织、60 个国家在用，平台上跑着 2.5 万多个定制 Agent，覆盖并购、尽调、合同起草和文档审阅。值得注意的是它自己给出的护城河说法里没有「我们更懂法律」这种话，讲的是法律工作流平台、共享工作空间、长周期 Agent，以及法律工程师和客户一起把流程建出来再持续改。
医疗那边的 Abridge，去年 6 月宣布 3 亿美元 E 轮，称服务 150 多家美国大型医疗系统，2025 年支持超过 5000 万次医疗对话，覆盖 55 个专科、28 种语言，开始使用的临床医生里超过九成会持续用下去。它的材料具体到 CMS-HCC v28 的风险调整、MEAT 证据标准、ICD-10 编码、支付方的文档要求，以及合规申报和代码审计。生成的东西要能计费、能过审计，直接嵌在医院的收入周期里。
这些数字都是公司自己报的，除了上市公司 Chegg 那组，没有独立第三方审计。但它们讲护城河时都不提「更懂法律、更懂医疗」，讲的是 CMS-HCC 编码、支付方文档要求、并购尽调流程这些别人抄不动的具体活。通用模型越强，这段活越难替掉——医院要拿它去报销，律所要拿它去盖章，最后这一段每个行业的规矩都不一样。
想清楚这四个问题，再决定要不要下场
别以为这是海外的事。你在国内接的是百炼还是扣子，平台把哪块留给你、哪块随时收回，同样写在它们的文档里，只是很少有人当合同读。
如果你手上正有一个垂类 Agent 的想法，我建议先回答四件事，回答不了就先别投人。
第一，客户按什么标准签收你的结果。是「生成了一份文件」，还是「这份文件可以直接报上去、发出去、对外承诺」。前者平台已经在做，后者才是收费点。
第二，出错之后谁有权限处理，多久之内恢复，谁向客户解释。Agent 动的是真实系统，异常一定会发生。这条线上的人工接管、留痕、修复时限，客户在采购时会一条条问。
第三，你的数据是持续授权还是一次性爬来的。Anthropic 那句「只和它能访问的数据一样好」反过来读就是：平台合法拿不到的东西，才构成你的位置。
第四，你愿意把哪一项责任写进合同，并且为它单独定价。
顺便说一句反面。责任这件事不浪漫：小团队现金薄、保险贵、法务弱，真赔起来未必扛得住；平台也完全可以买保险、组行业团队，或者直接把做这段活的公司买下来。所以这不是一条永久护城河，只是一个还开着的窗口。
连你想在它货架上摆货，条款也写死了。OpenAI 的插件指南要你只补它原生还没有的功能，它补上那天你就得有别的活路；主要充当第三方服务「非官方连接器」的插件，包括纯粹的中间转发层，一律不批。阿里云百炼那边则是说改入口就改：只有 2025 年 4 月 21 日之前在新加坡地域建过应用的用户，才还能进「应用开发」那个入口。这些同样写在产品页上，读一眼就知道自己站的地方稳不稳。
回到开头那句。通用 Agent 正在吃掉垂类，这句话是对的，只是它吃的是能被写进产品文档的那一层。剩下的部分——谁的数据、谁批准、谁在现场、谁签字——平台自己在文档里写明了不打算全包。判断自己还有没有机会，不用猜巨头的路线图，读它们的条款就行。它们写得比路线图诚实。
数据来源：OpenAI：《Introducing OpenAI Presence》《插件开发者指南与提交规范》；Anthropic：《Claude for Financial Services: Finance Agents》《Claude Sonnet 4.6》；Google：《Cloud Next 2026 主题演讲》《Expanding Managed Agents in the Gemini API》；Chegg：《2025 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》；Harvey：《Harvey Raises at $11 Billion Valuation》；Abridge：《Series E》；Gartner：《Gartner Predicts Over 40% of Agentic AI Projects Will Be Canceled by End of 2027》；阿里云百炼：《Application 介绍》官方文档。